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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小说] 长篇文言小说《冯玠传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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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2016-10-20 21:3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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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发表于 2015-12-4 21:40:39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    本帖最后由 残羽铩翮 于 2015-12-14 21:05 编辑

    冯玠传.jpg



    冯玠传•前传

    阶除连碧砌,凉风过疏棂。

    榆钱廊下落,庭庑有余英。

    时维后汉,桓帝临朝,圣主继殂,移于末叶。长安闾里,公子之曾结驷;五陵涂巷,骚人之尝颂焉。昔作帝居,最称圣域;年祀虽远,犹号王畿。其间有冯涣者,字景从,才章富厚,词藻优长,妙解诗赋,多览鸿谟,慷慨怀凌云之气,壮哉有万户之图。然寡于酬对,不通谒请。故孝廉、茂才之选,未得闻也;三公、五府之辟,亦不预焉。竟嗟恨绵连,语默声沮,郁郁愀怆之怀,徒事悲秋之作。乃下帷授馆,教谕童蒙。虽不居卑秩散职,亦乡邻之著姓,甚得诵焉。

    盖涣本贵第王孙,乃公候之余胤也。其祖冯亭,先韩时为上党太守,与赵括偕殁于长平。秦左丞相冯弃疾、御史大夫冯劫,亦秉血食之诚,备其牢醴之馔,而轻为面折拉裾之事,强谏死。后冢子零落,祠宇淹绝。及文帝时,冯唐承祀,因孝节著立,署以中郎,名称两朝,德传奕代,为士人模轨。至宣、元纂祀,冯奉世立功西陲,出拥旄钺;身参扆座,入为九卿。其女选在掖庭,晋列昭仪,当熊侍辇,深承渥泽,稍专椒房之嬖,宠擅六宫之嫔,终于王太后,荣乐盛焉。而月满则亏,后稍陵替,至王莽僭窃之余,多罹冤滥;光武龙飞之后,少乘风云。昔日势豪望家,同于编氓矣。

    自后百余岁,冯家隳废,罕有贵者。涣父嵩位至新野令,幸居邑宰,宗党欣欣然谓血嗣可祧,令名得见矣。奈忤犯于权要,龃龉于贵族,竟乃禄秩弛毁,士籍放削,忧悴早终,卒于邸舍。涣志慕好爵,希求荣显,然不谙组甲,未习将略,从役三年,勿称片善,遂以癯弱罢回,斥归郡里。涣通达撰著,晓练弦歌,乃旅食贵介,寓游甲族,冀能赋诗梁园,颂美淮上,以成邹衍、小山之宠乐。然食槽哺粝,醉饮新醅,若优孟之趋仰,未得珍重,徒乐悠娱耳。涣郁愁难释,劳结于中,叹曰:“遇不遇命也。”乃退修孔孟之教,仰齿贤圣之伦,开卷诲徒,自比书肆。而烈怀不息,高趣尚存,乃督其子玠昼诵芸编,夜课弓矢,三余不歇,岁时无间。玠稍怠,倦曰:“大人田垄充饶,廪食腴厚,复得弟子束修之礼,里中人亦多有执贽以献者。但凡口给傭直、薪刍布帛之费,鲜有乏焉。适足鼓趺酣寝,饱厌膏泽。奈何自为戚戚,劳心疲骨哉?”涣怒曰:“是何言也!吾家世纡缨组,代拖緌冠。黄钟礼乐、黼黻文章,莫不该洽其道,岂世之庸愚凡庶所得匹焉!后遭谄憎,王莽篡国,宗社沦缺,枝叶凋殂,不复曩时之盛矣。汝祖横制颓波,大光闾阎,庶几乎声闻廊庙,以为瑚琏之器矣。维介节不损,刚狷逾增,终为贼害,乃遭黜免,竟放废于乡曲之间。悲乎,恨不荣显,遂兹登遐,可不悯痛者再哉。汝不思扬我祖考,泽润后昆。俾我宗党苗裔、九姻亲族,咸及溉育,罔不沾焉。而逡巡于蓬蒿之居,踟蹰于南山之雾,岂非怍对先人,愧接来祀?汝不师模班超,准拟长卿,金印紫绶,万里觅侯。何以独立霄壤之间耶?”

    玠惭曰:“大人垂教。儿虽不敏,奉以死生。”玠遂属意玄解,湛心射艺。越四年,可以掎摭儒林之利病,辨彰漆园之旨归,镕裁九教,疏瀹百家,俨然班、马之才士矣。而术有工拙,貌有妍媸,谅以七尺,安能备兼古人之善乎?玠不擅搏战,枉论弓弩?独持辔运绳,投鞭驭马,尽得前人所善,概足陵王良,轻造父,为来世之元龟也。涣叹曰:“此亦驰骤之杰也。”

    时翠华巡狩,轩盖晨张。执金吾奉诏浣涤辇道,芟理草莱,用资驻跸之需也。玠望其驺驾甚夥,呵殿塞途,后车骈载,妖姬闲丽。叹曰:“都哉!吾始知光武之所慕矣!”涣异之,乃谓曰:“汝年届弱龄,及得长大,跨蹑王良,含超造父,此汝之擅场也。宜得控引疆埸,抟飞万岭,颇效乃祖之风。昔我先考,秉陶钧之才,无布化之任。陛下采滥忽实,群小芜辞淫奏。先考身唯謇谔,讷于谲说,无朋无偶,落落寡合。每兴叹之,动则流涕,浪浪不已。汝当思先考之勤励,副祖宗之黾勉,益念勋阀,为众楷式,赖明略以佐时,因王道以致辅。勿寂寞于蓬牖,怊怅于茅椽,而与草木俱衰也。”复曰:“吾字汝熙和,取喻雍明之治,望能泰阶平,河海清,圣帝泥金,雄主封岱。汝能执版笏以参其中,衣朱紫以预其列。吾虽永沦丹壑,长没丘岗,可得无咎矣。”玠徒唯唯而已。

    时东家有好女曰刘氏,窈窕婉娈,明诗敦礼,足为君子良匹也。玠素怀宜家之叹,欲思婚媾,用成盟说。遂偷寄幽约,暗传尺素,妆奁口脂之物,无不悉焉。后乃求聘,相合锦衾,文缎绮丛之间,靡不恰意。竟日游台榭,继赴松林,鹣鲽意切,比目情深。至于跻圣人之域,齐往代之勋,矫翼厉翮、翰飞凤翥之论,玠胡能忆焉?

    一日,涣盛怒,斥曰:“匈奴未灭,无以家为。大丈夫当射策巍科,结媛鼎族。吾恣汝所好,缔此婚匹。本念儿妇持懿德,主中馈。不想汝更耽沉,系于佚乐,吾负列祖之托矣。男儿自当着贝装,驾长毂,游说卿相,献可替否。焉能泥为儿女子计哉?”玠诡对曰:“傥能戴橐鞬,从鞭弭,衣缨理冠,搢笏垂绅,不啻于吹笙奏管、递酒传觞方为娱豫也。儿中心藏之,何日忘也?”

    既回闺闼,甫下帘帷,玠与刘氏偶对良久,跪坐终天。少顷,叹曰:“暌背复何言?将来遵古道。虽隔参商远,鸿雁不为遥。诀矣,卿卿。男儿守四裔,干城为侯王。岂甘对墙宇?夕作羽林郎。嗣岁来年,不复能窗寮摛韵,烛下谈古矣。”言罢,涕落流襟,衽袖沾淋。刘氏亦泣曰:“妾不能奉事杯盏,再弄琴筝,维亏侍夫之义,将代晨昏之礼。郎君无虑也。”玠益怫闷,转念增伤,曰:“吾家殷富,仆隶甚多。洒扫浣濯之事,不必亲劳;敷辞饰藻之趣,往往多焉。吾无忧也。唯山河阻断,鸿鳞无音,羁人骇旅,迷鸟恋巢,欹卧客单,孤衾梦隔。将不辞剧易,岂惮烦苛哉?徒望早建勋荣,重升坠绪,然后衣绣昼行,阖门朝阙。如此,方不违大人之愿也。”

    居月余,玠倚马山隈,按剑津涯,驰骋四方,骛求荣乐矣。

    翠陌烟暝云碍月,凤老将雏落影还。

    日暮寒宵清夜半,犹及春信尚持欢。

    玉帘不卷离人意,忍负芳衾梦又寒。

    对饮花朝几时尽,停杯向晓漏声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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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冯玠传•第一章(上篇)还姝

    后汉延熹年间,有长安冯玠者,字熙和,盖大鸿胪冯野王之胄裔也。昔野王绍承隆业,奕世勋官。逮王莽革变,汉祚中殂,封国贵介,率被凌夷,至光武龙御于宇,炎精克承于后,旧汉轩冕之流稍复铨用。然新造之朝,不乏冒矢蒙戈之人,岂稀翼戴襄佐之功?故冯庭没世,终愧先人,不过营货殖于郡内,授儒业于里中而已。至于冯玠,夙称歧嶷,识略超伦,及年届弱龄,英奇少伟,又颇涉骑辔之间,俨然有王良之艺。

    时冯玠蒙父母之训,有慕簪缨,欲从牙帐。遂北出长安,里门渐远,既而,旰去朝来,云兴月落,寒露欲零,秋雨乍盛。玠愀然怀悲,自吟一诗,曰:“长安栖迟处,京兆万年乡。拂尘辞芳箧,疾驱过首阳。金风漠南雨,匹马雁门霜。崎岖衰两鬓,踌躇自一方。”俄至云中,乃华夷聚泊之地也。玠止于旅舍,坐榻已施,肴馐毕设,举箸将食。忽门外车毂轰然,骖从甚众,旋有一男子搴帷以入,衣履鲜妍,边幅修饬,而貌有哀癯,忧色可掬。玠怪异之,遂吟啸曰:“兵冲连朔气,四战接漠南。文禽多敛迹,鸿雁亦旋还。何地王孙客,飘摇入胡天。修容而悴貌,盛饰以愁颜。”

    其人见玠仪质俊伟,辞多雅韵,意非常俗之士也。乃相揖坐,因跽而谓曰:“曩有烦郁,重辱君听,徒益愧怀,勿深让也。”玠曰:“贤君华盖若云,宾从斯盛,所谓具五鼎之食,极八音之妙者也。尝闻‘千金之子,坐不垂堂’。竟以何故?使贤君至此荒陬,更有戚容如兹哉?苟垂赐告,不以鄙薄见遗。则愚若可采,悉从指顾,不敢却也。”

    其人叹惋久之,乃曰:“某姓陈名殊,字公异。家严为光禄大夫,族党间朱轮驷驾者二十余人,威灵颇赫焉。故资用宽饶,财器丰给,常满千盅之饮,每有赐冰之惠,富与贵并极矣。而不得良匹,久慕鸳俦。虽千金之娇女,万户之秀娃,若非工容绝代,才貌异群者,则峻辞弗纳,岂可苟合乎?前涉扶风之地,遇一女子名郑春娘,姿容秀绝,颜色婉娩,束素之章不足方其美,蝤蛴之句不足喻其丽也。虽为章台之质,居狭邪之中,而工笺善撰,雅蕴厚学,真吾人之好逑,可以同承堂构之业者也。本图偕老,愿共终年,以遂桃夭之吉期,沐灼灼之雅化。不虞命乖运蹇,世则多厄。昔日边备浸弛,羌戎内侮,田畜损折,多为酷害。后来辱及三辅,终至行徒荡尽,居者略无,弥望哀鸿,鲜有遗类。朝廷屡发六军,车驾争驰,填塞于路。又乞师于匈奴,遂乃虏骑南向,胡笳竞鸣。有左大当户奥日涉者,适至扶风,与羌戎逐胜,幸而奏捷。然夷虏更恣丑迹,翻作恶行,竟劫我姝人,将次北返。吾前居长安,甫闻音耗,即治具北徂,欲图长策。惜无孟贲之勇,素乏良平之算,空见胡骑,徒思淑女,终无所措置也。”言讫,仰首长吁不已。

    玠鬓发上指,拍案大怒,曰:“黠虏无状,历古而然。贤君上有朱绂之亲,势尊位崇,一族豪贵,阖门称显。胡不求其斡转,使还姝姬。”殊叹曰:“是尝言之,家君以娼奁卑下,惧污世泽,唯加詈斥而已。宗朋但谋宴安,务在和戎,岂能济急纾困哉!”玠曰:“某诚庸驽,洵居下材。获蒙贤豪不弃,允垂畴谘。愿得效足,庶报万一,俾贤君分镜终合,遗珠复返,则上彰圣朝之威,次全王孙之乐矣。然须彩缯三百段、上驷二十匹,方得济也。”殊闻之,敛哀曰:“尽奉以从君。”

    不日,冯玠携苍头四人,具杂缯、绮绣、名马,谨俟于道左。值匈奴适过,皆讶之。及入见,奥日涉曰:“南人多视我等为虏众,蔑作夷狄,率引身以自固,莫有屈礼交接者。先生献此珍玩良骏,某不能测其意也。”玠曰:“将军履冒坚雪,更犯严霜,为国靖难,驱除逆虏。殆包胥之济楚,晋郑之宗周,亦不能过此也。”奥日涉抚掌大悦,喜曰:“南北固乃与国,秦约晋誓,岂容谬欤?单于闻羌贼犯跸,烽火照于甘泉。即腾旗骛旆,南御巨虏,赤心拳拳,丹霄可鉴也。”二人言辞益惬,甚洽于怀,遂接席偕饮,至于夜分。无何,烛火荧粲,酒亦酣沉。玠泣曰:“窃以下民,栖止靡定,能赐同席,有馨兰芷,素非平昔所敢望也。某见汉德日衰,天命在北。一旦山陵为墟,宗庙拱手,深虑天下虽有百二之大,而无所蔽七尺之躯也。”奥日涉曰:“先生晓达故事,明习政体,若能屈贵降尊,投我帐幕,则富贵荣身,岂下于中行说、李陵之辈哉?”玠额手伏拜曰:“阘茸小介,幸蒙殊宠,良深悦焉。某当尽罄家资以相从也。”即裂帛展卷,书家信一幅,令苍头回取赀财,言旨恳切,辞色殷殷,举座皆然其意。

    奥日涉逾喜,曰:“长夜之饮,尚能继乎?”玠曰:“将军雅意,敢不尽怀!”遂换以大觥,芳醪盈溢。渐而漏下五鼓,晨鸡破暝,奥日涉曰:“既欣名酝,且劳弦歌。”使郑春娘出舞以侑觞。旋有广袖娑婆,绮罗翩跹,玠见其果有殊色,颜貌特绝,叹曰:“秀如腻玉,艳若秾李,美人如此,方得匹于将军也。”奥日涉曰:“美则美矣。然终日郁陶,戚戚寡欢。若得破颜,千金犹易也。”玠曰:“某少游岱岳,多逢异人,尝受淫巧之学,可使马为人语,或足释美人之悄悒也。”

    玠乃牵一白驹,且祝且咒,私语于春娘曰:“慎勿忧,某乃陈殊所使也。”间示以双鱼坠佩。春娘颇愕,视之,信为曩昔绸缪既结,欢衷始定,己所遗盟证之物也。旋顾左右,继而颔首,窃曰:“谨唯君。”玠遽负之上镫,挟踞鞍马,大呼曰:“胡虏蔑弃仁德,以礼义为锱铢,敢轻圣朝,吾今还姝于旧人也。”即引辔径出,越栅疾驰。众人不意至此,相视骇惶。既悟,群起竞逐,雨矢猬集,交贯于后,而略无及者。倏忽,已不见玠矣。奥日涉盛怒,将大略边郡,劫杀吏民。会中郎将皇甫规督万骑乘塞,终不敢作难,悻悻而归焉。

    自从鼙鼓骇温衾,徒坐穹毡忆子矜。

    喜将鬓上钗头玉,好从青鬃到碧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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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 楼主| 发表于 2015-12-4 21:42:37 | 显示全部楼层

    冯玠传•第一章(下篇)爱弛

    冯玠驰归云中,谓陈殊曰:“幸勿以稽迟见诮也。”殊具闻其事,拱手揖曰:“贤君有王良之术,奋曹刿之奇,摧丑虏于衽席之上,真壮士也。”遂约为刎颈,偕抵洛阳。

    时陈殊被举为茂材,将入京应诏。及经黄河,篙工运橹,棹楫安波,风色清宁,碧流潋滟。殊顾谓玠曰:“射策明时,苟登上第。若为令,则以君为主簿;为郎,必举君于公府。”复言于郑春娘曰:“正虚中馈以望卿也。当使诰赐荣躯,盛泽垂后,有逾此盟,自湛汨罗之渊,为万箭所殛矣。”春娘乃吟曰:“艳质本从胡虏去,衰年又复展残颜。此日风发诚多兴,云清月净画婵娟。”

    比至京师,殊果举高第,践明堂之墀,受簪花之赉。天子以其门望清显,绰有妙才,除为临淄县令。时论以临淄人户秀集,士俗殷会,乃济南之郡治,东夏之大邑也,非信臣爱重者,孰能任此守长之要哉?竟意属颇厚,多申殊眷焉。将月余,陈殊旦趋兰会,夜赴芳丛,宴罢北里,旋就东厢,听郑卫之曼靡,闻钟磬之铿隆。凡畿辅之内,微如里正,贵若九卿,多有欲延之而不得者。及莅职之日,送者猥集,帷车重迹,京中冠盖之所,莫不至也,观者以为荣焉。

    初,陈殊应诏之后,值云雨兴来,情洽床笫,春娘于榻上赋诗曰:“子虚赋成惊汉主,新书奏就动天听。良骏果然骖凤辇,鲲鹏岂有后云英?乐尽巫山仍未怯,重添花钿待晓星。方理旧眉妆新黛,将续三生并蒂情。”合卺之意,颇道于中焉。殊自思已登魁甲,必取厚爵,岂可因一娼姬而遭青蝇之玷哉?乃诡应曰:“将适齐鲁,事多烦剧,且待政熙人宁,声崇绩异,闻茂勋于天子,敷惠业于庶民。然后金莲烛道,驷马启途,更重相迎迓也。”及到县,馆春娘于别第,嬖幸甚深,未尝少怠,唯终无结缡之意也。

    冯玠被授为主簿,机务相委,略无疑贰。玠勤心于案牍,勉思于衙署,待事谨悫,意度乾乾,上匡县君之不逮,俯矜鲰生之狂愚,更修翼佐之能,致先贤之术。是以民户澹然,幽隐俱畅,内外皆称良辅焉。尝休沐之期,与陈殊泛澜于湖上,樽杓薄具,鸡黍略陈,见匹鸟宿于荷际,并禽浴于波间。玠曰:“积雪初泮,春阳始和。微物尚结匹偶,况乎人欤?”殊叹曰:“门庭甚异,恐不录于宗牒也。”玠曰:“黄河之誓,岂可始然而后易乎?靡不有初,乃鲜其终,君子二三其德,窃为采风者所戒也。”殊曰:“缱绻之请,固难弭忘。然柳陌花衢,终非良家子也。纵欲叙款曲,从襟抱,奈父母族里何?”玠殊不怡,唯极目钧天而已。

    俄而,金乌西去,斜阳沉彩。二人并辔同回,途遇驺从三十余骑逐队而来。其人革带双鞬,俱燃长炬;次有青衣八人,便娟要眇,各持纱灯;其后苍头之属,共舁一轿,悬缨垂缦,饶多异香;末有带甲者,或执白梃,或操兵仗,约莫五十余人。玠诧曰:“前后拥攒,东西环萃,乃有宦第,盛容如斯?”殊曰:“此必太守之女袁蕙也。闻其生有奇馥,芬郁如兰,数丈之外尚有余嗅焉。”盖轩车所居者,果袁蕙也,恰出赏春妍,及晡方归,适褰帘幕,见有二人仪度俊雅,顾盼风生,使人寻访,知乃县令陈殊及主簿冯玠也。遂诉于其父,请主婚媾,得效于飞。太守袁宏竟召陈殊,将以女妻焉。殊初有难色,惧滋罪衅,故面从焉,但曰:“下官薄劣,幸蒙府君厚重。若非祖德所积,何能膺此深眷乎?然夫妇乃人伦之大者也。诚当明命允从,严禋吿可,始可以言河洲之上也。容具札于家父,谨闻于懿亲。不然,不告而娶之讥,于宗长辈,岂怀私焉?”宏笑曰:“贤契通学明礼,实吾女之良配也。”

    后十余日,驺导丛簇,油盖入齐,乃光禄大夫陈炯闻袁宏有姻亲之念,即乞假东驰也。甫见陈殊,未及解氅,剧曰:“袁太守乃故太尉汤之子也。玉扉齐岱,贵第参云,世处三公,迭居卿相,兄弟五人,并为时彦。若武帝之卫庭,南阳之阴氏,赫盛无比,诚我朝之巨族,今时之豪贵也。彼欲结丝萝之好,固当欣然慕受,曷可迟焉?”殊唯唯。炯更亲寄鸩鸟之辞,奉蹇修之请,终乃连理意切,比目欢深,遂成夫妇焉。逮亲迎之日,羽旗前驱,鼓吹后履,红茵藉道,彩旆敷纷。闻之者争往睹焉。至街途阗咽,襟袂若云。闺中待字者,无不荣羡也。时春娘独上重楼,凭轩望之,涕泗交零,声辞俱哽,泣曰:“案上略无琴瑟趣,深闺不复劳丝桐。瑞脑香浓人骇旦,炉坑烬冷梦终空。莫剔残灯任夜永,徒拥衾枕近熏笼。自此春华无意绪,万重幽恨锁楼中。”

    袁蕙虽光颜婉好,靓饰殊人,而素不知书,罕识句读,陈殊欲教之学,蕙则曰:“资用赡足,何需章句?”又妒甚,性刻急,小有所忿,即厉斥婢子,箠扑几绝。每遇殊出行,必使奴仆四人傍身偕随,悉记所历,复令苍头隐伏,于旁觇伺,两者回言,苟有稍谬,必穷诘殊。殊恚郁,而惮其门阀,不敢怒也。至是春娘奁箧益空,贮储渐竭,仆从咸去,侍女交辞。赖冯玠倾资罄藏,极为周护,使得赡备焉。

    先是,袁蕙尝粗闻春娘之事,意每衔之,及尽究其详,乃白昼盛兵,斫扉犯槛,径入春娘之第,挞楚至极,栓缚于市,将囊杀焉。冯玠知之,亟白于陈殊,乞其援溺,使蒙济活,叩恳者再,殆将碎首。殊竟踟蹰,转顾左右。玠詈骂而出,按辔更驰,寻抵于市,横鞭大喝曰:“未得王旨,敢杀良善?欲谋篡耶!”诸人辟易,玠遂揽之于马,纵蹄疾去,无有撄其锐者。

    春娘不胜其辱,愧郁并感,终至沉顿,奄奄于床。临殁之夕,却索笺笔,书曰:“镜中暗觉朱颜损,匣上尘满旧年春。惆怅幽期欢作忆,萧条佳会梦仍浑。北槛承风知意浅,南轩纳月误思深。涉道方识来径远,空观白日转宵分。”且泣且书,间之以血。稍而,泪染于翰,血浸于牍,遂仆于席。玠大怃然。时至二鼓,春娘稍苏,谓玠曰:“顾以鄙亵,质同蒲柳,但思良人,聊可偎傍,则为妾为媵,岂有却耶?呜呼!昔日胡营归辔,倘与君更适异方,则今日之怨,或未然欤?”既卒,玠怅叹不已,厚为治殓。

    丧毕请辞,意甚固焉。陈殊曰:“心亦嚎恸,岂弱于君?愿勿以薄幸见待也。君文武异能,必跻人上,可权持此札,往投司隶校尉张纶。向处京中,尝得晤对,谈谑相宜,冀可为晋谒之资也。”遂奉以尺札,玠纳之而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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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陈殊前后的性格变化有点大了,稍觉突然。  发表于 2015-12-9 09:2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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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 楼主| 发表于 2015-12-4 21:47:42 | 显示全部楼层

    冯玠传•第二章(上篇)私谒

    冯玠既离齐地,西赴洛阳。逮至一舍,墙宇倾崩,门垣圮坏。玠见其额匾书曰:“悟来阁。”金字昭灼,犹然完具,未觉锱毫之损。玠怀异,因抵于内,忽见绮闼雕窗,翠轩丝幛,间有薰风拂槛,宝篆霭然,良非平昔所尝遇者也。更有大柱立于其中,皆被以文章,镌以绣刻,计其数,乃有九焉。玠遂睹柱上所书。

    其一曰:“香融日暖御高轩,岁改时迁近短檐。华衮固足夸后世,敝衾应感愧前贤。驰去白驹贪盛业,携来青鬓慕双鸳。却道刚狷少偶时,更向来兹觅彩笺。”

    其二曰:“绣帷寥旷漏初长,鸳衾静掩夜未央。悔任青骢驰朔漠?深闺徒自览芸窗。”

    其三曰:“芳绕宝奁,香盈玉幄,少小拟同王侯。自味极粱肉,甘旨满金瓯。更望琐窗郎如璧,月露风荷,尝共携手。闲觅却,蛩栖玉砌,人在深楼。   簠簋不洁,阳台易去,尽堪忧。清韵纵常留,笺黄墨冷,惟赋残秋。徒剩荒丛闲径,空余下,日照矶头。留王孙念与,愁来几度应休。”

    其四曰:“门掩朱楼叶未秋,风穿琼殿鬓先愁。香醪却自隐吴钩。   尚记当年从扆座,林泉仍且念贵游。月明残室影还幽。”

    其五曰:“性常友麋鹿,本自栖岩窟。宁曾识簪佩?万木且踟蹰。弄瓦虽云乐,凌烟固有图。凉飚未尝起,罗扇几何无?”

    其六曰:“玉毂朱轮,雕鞍驷驾,拣尽葩华。蟾宫才登桂客,鸾镜却然争差。残膏谁剔?更嗟明堂若许,恁作个愁殷欢寡。罗幕风中远,南陲髻簪花。   休夸。梓里松吟,归来已是,衰鬓早发。重阴未怯,霭霭仍蔽天家。固是拳拳,可奈瑚琏声碎,东君迆逦度秋笳。芳阶寥落尽,悬眼悲暮鸦。”

    其七曰:“沙障胡尘金柝晓,云侵汉月桂旗遥。龙荒自是功名地,枫宸讵可惮尘嚣?寻到蛮陬思未却,待得黄耈意仍高。日黯槐阴光默去,灯煌岂有忘勋劳?”

    其八曰:“朔气催移寒暑,顾环堵,小窗零露。神州壁残,荒服雨重,总湿衿襦。桂户声稀,藜屋雨骤,日淡恩疏。待玉郎应是,便易巾服,却愁予,思有故。   还叹膻风尤盛,帐远不知春闺途。尘黯弦歌,烟遮陌上,皆若黄土。花丽银烛,翠添锦荐,仍畏修阻。惧红尘惹衣,流雪沾帏,自两相负。”

    其九曰:“公子气衰,紫衣兴逸,”玠方孰览,忽铿鍧有响,若乔岳崩缺之状,闻者足能骇聋起躄矣。俄顷,更有雷动电驰,光极烨煜。玠大惊,忧怖于色,稍瞬,若闻一人于上斥曰:“何处黔首,窃窥隐言,敢干天怒。当速去,勿贻悔吝。”玠惶惶靡止,亟走匿,望门以奔,罔敢有所稽慢。及出,据鞍飞驰,倏忽十余里,逮虑静心澄,更思向之所遇,复寻旧迹,唯有遥岑凝翠,夕晖在岭,已不能有所见矣。玠思柱上所书,似如谶言,寻绎之,殊不可解。旋有凉风鸣树,马竟蹶然仆倒,玠亦踣于地,怅然有失,思曰:“甫临何境?奚至不能忆哉?”意不置怀,更取径洛阳而已。

    时司隶校尉张纶,字如丝,本弹奏百官,刺举奸回,伺察风宪之不逮者。纶得间则登陵山岳,涉历江皋,驾言于丘林蒿莽之间,尝擐甲躬兵,因事畋猎,驰骤无已。一日,入于桃林,纶持弓满弩,注矢鸣镝,张弦流箭,上射飞羽。而鹰鸷已扬,巨隼忽飞,早脱彀中,倏离箭外矣。纶自思:“思吾苑囿连畦,其中岂乏鳞介鬃鬣之属哉?所寡者,唯羽翮耳。世人传言,猎兽有余,射羽不足,今果其然。惜我浮生,殆将半百,已伤二毛,不能得一健羽,聊作臂上之玩,卓为叵奈。今食禄丰渥,诚不忧贫,欲贾鹰犬,谅不过贱金,奈落人言议,岂不赧惭?何妨追蹑,多设罘网,况适此暇豫之际,政当不虞。”乃广谋幕下,大张罝罗。

    会冯玠道过,略问因由,乃径造其山中别业,具札以奉,谨候于门。纶初不着意,及展书牍,见乃陈殊所撰,尽道玠之器识异技。亟延入,曰:“胡营还姝,不忝厥行,使夷狄畏慑,古之猛士也。”询至起居,寒温亦毕。玠曰:“使君笃好燕羽,何必张罗结状,以伤人役,今使君自谓娴于弓弩否?”纶答曰:“吾少好此艺,虽不能技击绝伦,亦可少愈庶品。”玠曰:“然则奈何费却庸徒,曝众于野。”纶叹曰:“鸿鹄倏焉遽来,弓不暇发,忽焉去去,马又难及,比欲寻踪,多已杳然。乃知翰飞戾天,迹同云隐,纵能驭骐骥以高骧,而徒劳某人之伫望也。又燕雀者,羽类之次也,而性极机敏,深怀旁顾之警,瞰有车马,即便遁藏,而跨据者实非骏骥,竟无得蹑其尾焉。空见其振羽摇翮,已至彀外,待鸣矢复难追矣。故此彷徨,逾嗟无措,终乃犹疑弗定也。”玠沉吟片顷,曰:“如是,使君何不独策良驹,或可少接飞羽。”纶复叹曰:“不敢诓瞒,吾虽便习弩矢,颇有膂力,然于策马之道,愧不谙熟耳。故乃委器于车辕,而每难其选,是以徘徊焉。”玠缄默移时,曰:“不过御者,易耳。”纶曰:“不然,夫使皋陶治水,不能谙通塞之由,决九畴之利,致民富之殷。使大禹断狱,不能察善否之别,鉴幽奥之宜,臻刑措之功。故驽马者,不可使及远;顽騃者,不可使谕意。观我列马,形多癯羸,势不逮乌骓汗血之骏,亦已明矣。虽造父王良,不能使骤驰轻骛,超陵于众人也。”玠曰:“差矣,尝闻吴人疮痍,楚宫细腰,盖由上之率下,末之从风也,故尼父有草偃之义,尧舜有比屋之封。公刘行苇,草木知恩,使君敦励,必将影响。”纶曰:“君言之凿凿。奈我御者,亦千里上选,纵不及太仆之属,难方厩令之辈,抑轮鞅之枭杰,洞见避就之理,岂云乏人?”玠曰:“玠不才,颇事控驭之术,纵丘林重岳,若涉平川;虽巨壑深岩,如驰官道。使君果能披襟相与,乃发悃款之诚,待愚以车毂之任。使愚得按节持辔,稍展粗拙。则聊慰平生,岂负使君之眷怀哉?必令鸿鹄燕雀,不脱弧矢之外,亦使诸胥吏役夫,息肩歇役,岂不美焉?”纶允之。

    翌日,冯玠为张纶御,驱骋于丛莽,纵辔于桃林。玠颇识虚盈之道,深明轩轾之途,虽仄路微行,逶迟迂阻,步骑所不宜攀度者。使玠遇之,则如倾鼎镬以沃雪,执干将以割枯,徒易与也。而纶屈矫所宜,若临平陌,颇适意也。纶服膺殊甚,见上覆飞羽,未离箭步之遥,深结欣异。加以矢无虚发,盈筐溢毂,喜曰:“君乃王良造父,足可控引龙鞭,备僚辇毂,与滕公之流并前而贵也。恨不能遭际高祖,遇于圣帝,良可嗟哉。”

    在昔汉纪为轩冕,麦黍青青几何哀?

    多情榆叶纷从幻,焉得庭枝树凤台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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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 楼主| 发表于 2015-12-4 21:49:30 | 显示全部楼层

    冯玠传•第二章(下篇)西征

    是日,夕曛坠岭,素月拂人。于归,张纶矜赏久之,曰:“君果志行俊爽,超迈于时也。君怀控御之殊能,实奕世所罕睹者也。然吾身居车右,观君指麾臂使,合于常度,乃略较于往昔之御者,竟无能明乎所长,而致绩颇异,何也?”冯玠曰:“盖轮扁之不能喻于斫轮也。今试言之,尝闻老子曰‘治大国如烹小鲜’,圣人法常道,君子效故则,理民者莫不宪章三代,调阳者莫不师匠文武。故孔子曰‘虽百世可知也’。盖斫轮侍御之属,调筝弄喉之类,皆乃尽故知,竭常略,然后有霄壤之别,现云泥之判也。”纶曰:“诚超诣之谈也,使吾豁然饰听,惕然如悟。君于骋猎逸游,可谓含章司契矣。若能骖乘扆座,从驾黄门,当得收齿于圣王,拾遗于衮冕,贵不可穷也。观君意怀慷慨,未晓决滞如何?”玠伏地拜曰:“实不相瞒,家祖讳奉世,因斥境西荒,列入簪缨之家,世守冠带之礼,后嗣胤衰绝,泯然黔首,空见昭穆之功,而乏兴废之能。然不敢代沦黎元,耻与白屋同类。尝思追拟先辈,以得令名。窃闻使君雅好驰骤,故冒渎至此,敢烦带挈,望恕夤钻之罪,实慰眷怀之恩。”纶亟迎起,曰:“前朝光禄勋,高名赫烈,纶知仰固久焉。君既缙绅之胄子,又晓通诗礼,兼明方技,逸群绝世,自有骞飞之时,勿虑也。”遂署以为假佐,颇委赖焉。

    居二十日,张纶递一札以相示,玠受而观之,乃济南太守袁宏所书也。略言“冯玠背诞,逆拂上官,不可使典书簿,从贵门,为卿贰之假佐。宜自疏绝,勿令祸深。”玠恚望,因语及袁蕙以人从欲,愆殃任己,阴加鸷害,擅作强梁,遂有市曹劫姝之事。纶曰:“君固义节侠烈之士也。然袁门世昭赫业,代著勋荣,圣情屡顾,皇眷过深,足以摧桡日月,换易风云,非吾区区二千石者所能抗也。”玠曰:“幸蒙拔举,得奉周旋,猥以蒸民,何能有此?将兹别袂,岂再烦渎?”纶曰:“太仆之选,岂乏遇哉?滕公之重,必有可谐。观君殊艺,终非久居尘下者。昔管仲起于胥靡,傅说兴于版筑,盛衰无常,祸福惟招。而今猃狁方炽,獯鬻孔棘。君于扬驹驻马,颇能谙习曲中,了知其表。疾徐之间,罕有其伦。若能捍御丑虏,砥砺边城,立不拔之业,建崇门之勋,使容驷马高盖。则穆王千里之迹,定远封侯之期,岂有虚焉?然边庭悬远,礼乐荒疏,所居极苦,实非中夏冠裳之邦可比也。君不知愿否?”玠曰:“苟得效志,当不吝愚鲁。”

    纶喜曰:“自窥一斑,可睹全豹,历向者之难,识将来之易也。吾有挚交,契如莫逆,见仕护羌校尉,姓王名丹,字朱鸾,连秉旄钺,有绩关陲。因比来羌虏谋乱,山河道阻,彼乃临边期年,经营有日矣。吾见行伍之次、师旅之会,虽人众而事繁,然究其所要,莫不首推驿使也。其势轻而钧重,职微而用广。俾边情闻阙,靡有幽滞,则削残去杀之功,肇乎此矣。昔者,羌人内虏,戎事倥偬,兵情违碍,国中多罹祸衅焉。君若无鄙微贱,挹处下流,亦著勋朝中,播名内外,君愿乎?”

    玠大喜,拜曰:“玠本性行疏野,不齿于名教;举止乖戾,获罪于权豪。尚果于去就之间,窃怀觊觎之望。今以窥诧之心,得抱拙效陋,献尽微诚,必夙思结草,衔环以报,不忘也。”纶乃书一笺牍,付与冯玠,又酣游容与,流连数日,方为陈饯宴,厚礼而别。

    冯玠骋辔西驰,迨至长安,遥见门闾,竟解鞍窃伏于旁。待至二鼓,玉漏催眠,方寻抵垣墙,潜归旧舍,缓叩于扃曰:“刘氏!刘氏!良人于归,勿以更沉见拒也。”刘氏疑乃冯玠,启视之,果夫郎也。遽携入,张明烛,曰:“何密夜而归?”玠曰:“旅泊于外,不遑暇栖,岁及半载,未名一策。愧见父母,思惟介介,不能昼锦而还,是以寅夜窃归也。”刘氏曰:“姬周有八百之祚,秦嬴历二世而亡。于其盛也,霸迹煌煌,奄有天下;及其衰焉,庙社皆墟,关河尽易。今论其后嗣,内无紫衣之授,外无茅土之封,长短纵殊,隆污虽异,然终归一黔首耳,岂不更悲于君庭哉?”玠笑曰:“卿可谓善言者矣。”遂明轩对案,净室与酌,道其半载所遇,唯春娘之事,鲜有述焉。至于昧爽,鸡人告旦。玠喟然嗟叹,曰:“上郡晖光照楼中,王城物色日犹彤。轻驹权与佳人寄,诘朝束辔向西戎。”然后逾垣而去。

    不日,冯玠驰至临羌,见过王丹,曰:“将军器局宏雅,怀义秉哲,玠窃慕久矣。今长乖里舍,敢揣告谒之诚,望继踵于将军之背,必无顿趾之疑也。”乃呈上笺牍,其书略曰:“纶闻鉴幽照惑,原仗忠节;靖国夷难,事归雄主。而勘平羌虏,斩刈贼徒,使荒陲泰宁,边州清晏者,其在将军。昔羌人扰攘,郡邑沦胥于贼虏;三辅罹祸,蒸庶哀闻于列棘;至朝廷有徙边之议焉。盖道迂路回,军情弥滞;地隔山远,兵事逾淹。及枢衡断之,已期迟日远,岂能究无常之势哉?故乃电迈飞腾,不润涸辙之鲋;龙骧雷动,无拯飚炭之危。兹麾下冯玠者,字熙和,悫亮贞纯,笃性忠虑。且先朝光禄勋冯奉世者,其祖也,亦效部曲之勤,与君殊时同略,俱昭耀乎我朝也。今冯玠赋性异绝,雄于抗辔,能蹑飞影之光,为倚马之器,诚壮士也。若贾其余勇,尚其轶材,令典主邮传,司职驿使,卒为边庭之烽燧。则三军交和,台辅怡畅,善誉斯臻,令闻不远矣。旰晨钦仰,想宜悉知,不具。司隶校尉张纶百拜。”

    王丹览毕,赏异尤加,令冯玠专掌驰羽。自是,飞檄腾辞之任,在乎玠矣。

    男儿怎堪刀笔吏,冷被寒衾梦绮床。

    横笛长吹塞下曲,征人从此尽望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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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              冯玠传•第三章 驰书
       时羌人犯逆,汉师靡宁,庐帐飙举,寇抄相仍。自京兆以西,诸郡常罹兵燹,城池倾堕,鲜有完焉。冯玠既秉鞭弭,效于驰骤,其当剧驭朽,履谷临冰,颇为豫乐,悠然甚安,尽能允塞众情,孚于上遣。适军中记室、书佐,身染恶疾,手不能书,操持弗便,至羽檄之任,每慨非人。玠遂得锥颖之恩遇,典辞翰之枢职。其词锋锐利,意气风发,如相如之喻檄,若贾生之草诏。护羌校尉王丹甚异之,叹曰:“内翰之才,飘零至此,领选之司,当任其咎也。”又驰羽飞捷,移书迈远,皆先约而至,未尝后期,非凡类可及也。虽驽蹇负盐之劣,常人所不堪策者,玠率能以之奋逸足,驰千里,凌深跃险,无往不届。丹称颂者久之,喜曰:“古之王良造父也。而具通才之识者,寡矣。”
       值羌人益集,边无完聚,朝廷以征西将军皇甫规督诸营进讨。王丹承命,师辕西进,军次瓦亭,缘以乍为举斾,亟挺旌节,独纵偏师,忽接敌域。意在掩其未图,决之遑略,后乃王军云合,六师来会,以期荡敌之功也。
       惜羌人窃知,外乃罅漏屡开,内实邀之罘网,设以缨缴。逮于瓦亭,羌人一时环合,重围将置,鼓啸之音,遐迩斯闻。王丹大惊,扼腕而叹:“不虞数奇如此,不能衣绣昼行,再睹童龀黄耈于旧乡,实挠吾愿。”玠急曰:“将军勿忧,今虏虽以倍蓰之资,遘我于造次之际,然尚非困竭之时也。宜其次第未全,方伍未辏,玠得驰驹骋辔,早为之所。将军少沮其兵,以待后师。”丹执手嘱叹:“不期安危之重复系于君矣,君识见明敏,诚吾之恃赖。今朝廷命旅,是发五校,见于行役,奄在西陲。余者无论矣,惟射声校尉李新,字旧卿,与吾襟袂素好,谊厚分深。前相逢在迩,每怀欣庆,然陡顿如此,晤歌则远,不能不嗟为吁叹。闻其暂屯临泾,董勒万夫,君若早还,全军幸善也。奈事颇仓猝,不能具草,君持我钤印,以为乞师之物。务诚相浼求,莫有稍为渎慢也。吾之部曲,含生衔望,其在君矣。”言罢,玠越马纵鞭,溃围而去。
        冯玠一路陵陂轹薮,罔顾丛莽,岂避荆棘?乃径抵临泾,投刺于李新,曰:“将军擐甲挥戈,慨奉上敕,幸得已临荒甸,吾得全矣。乃者,护羌校尉王丹入敌彀中,见困瓦亭,今命如垂露,危若悬丝,袍泽虽在,缟衣不远矣。是愿乞师,旦夕鹄望。望将军速拨师旅,或其当及也。”乃呈以钤印。新曰:“朱鸾之物也,望君启路,吾将继踵。”欲集诸将,会行军司马沈耀之曰:“殆非事宜,我思此诈也。”新曰:“若何?”耀之乃质于玠曰:“君行路几时?”玠曰:“始于昧旦,跌奔至此,未察更柝,不能祥也,然凡在一朝之内。”耀之哂曰:“方兹昃时也。谅瓦亭去此,道远山长,虽驰以骐骥,亦当历兼日之程也。君行不崇日,何疾之甚乎?观君持镳运辔之术,罕有匹焉,吾实深惑,是怀窃虑。得无诱聚顽贼,阴图倾覆,矫语饰诈,窃谋边军。若从所请,恐众无余胔矣。况部曲戎轩,率以尺牍往复,如狂狡之徒,敢怀狷心,私揣钤记,约从羌虏,空作摧藏之状,而盛兵以待将军也。”新曰:“是其宜也,然朱鸾信士也,契阔攸久,意每思之。容斥候方回,再图良款。”命人监下,玠奋身叩地曰:“万钧殊势也,方其刺马为食,埋轮决死,可逆睹矣。护羌待将军恩礼殊渥,每逢佳节,若值良岁,何尝不动辄轸念,切怀于心也。故赖将军为长城,譬将军为倚柱,今兵屈师阻,义与贼虏无贰存也。或衰废不闻,长没荒陬;或勃奋以发,重生绝域;存殁之间,其在将军也。苟迁延时宕,则必悔于当初也。”乃拜颡如响,血泣盈颊。新感恸,忽释然抚掌,恍有思兴,曰:“君莫非冯玠乎?”玠曰:“然。”新扶起曰:“是矣,昔与朱鸾,锦轴往复,屡通书疏,多识君之名号,朱鸾尝云‘得冯玠,如获隋宝也’,果不虚也。吾其允之。”耀之谏曰:“征西志复凉州,三军西向,而虑贼虏钞略其后,故授将军之重于此。旨为缔构堑垒,掣约先零诸羌,以翼卫粮储,招诱残贼,使敌攘袂则露襟,披拳则袒背,不得冒突于征西也。今亲阽穷险之地,动则有殇亡之危,所虑不能谋夕矣。”新曰:“棣友若绝,岂不惭赧?”乃点卯申意,诸将多有劝者,或以当率由故旨,勿宜来厄。
         冯玠见众相驳难,论说纷繁,居上者不能允执其中,乃曰:“众将知征西之夙令,而不晓破敌之所由也。护羌兵才一校,糇粮莫寄,将非冠军,士非贲获。若此之轻者,安敢孤行远境,旷以迟日哉!盖征西之钧旨,其意潜兵要途,相机钞略,以扰其居处,沮败诸羌,后乃王师并济,殄灭贼虏。惜护羌迍如,过逢蹇运。然我朝诸军,业已分遣游骑,屡添甲卒,防秋之戍,启于诸所。使羌人首尾悬隔,前后若缕,实待锐师以击其腹,则西凉可定矣。今羌虏轻去城郭,自绝篱落,所谓游军也。徒能凭强恃勇,贪我孤特之旅,而王师已抚其背,竟懵然无知者,此战之足戒也,其亡近矣。惟护羌伏其凶难,而君等膺其嘉福,岂德崇业茂之君子哉?将军怀体仁之义,持泛爱之情,何忍失良朋于晷漏之间,任乱羌恣害于瓦亭之道。空为聒噪,徒事计思,玠所耻焉,请刎颈以明志。”乃拔刀欲刎。新亟夺其刃,掷之于地,因感玠辞色,深自慨然,拍案怒曰:“鸟鸣嘤嘤,求其友生,况乎人欤?纵即膏斧刃,松槚亦当不寂矣。今友生既蒙愆殃,此同仁相忧之时,宜思有以拔济也。君等岂忍坐侍商酌,空延旬月,使烈士怼恨于幽壤哉!兹决矣,发兵。”众将齐曰:“诺。”

               策马本因图怀绶,扬鞭只为酬君恩。
               征铎鸣鼓催羽信,暮雨寒鸦满蹄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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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本帖最后由 残羽铩翮 于 2015-12-5 14:31 编辑

    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冯玠传•第四章 破羌
          射声校尉李新传谕诸军,遣发众士,乃宛首谓冯玠曰:“谅羌人率皆狠戾,兵多绝膂,部曲有山积之众,彼我相悬甚异,不能因敌忾而凌之也。今有使匈奴中郎将郑珪者,字孟璋,控弦万众,见屯彭阳,虽辗转穷荒,隔在殊域,阻以崇山津渡,限以深壑巨川,然君秉卓逸之体,如遇河梁,片苇犹济也。若克以师期,方能济众也。”复进牍一纸,令记室作乞师之辞,课以半晷为限,记室以才非宿构,事则太速,乞能稍缓其期。玠乃锐身自任,即倚马为言,略不点窜,新视其文辞理可观,喜曰:“岂直驿使,诚文苑也。”乃署以钤印,岐道分镳而去。
          冯玠疾趋彭阳,投以所书,其略曰:“将军本逸处北国,自谓可偃仰卒岁矣,惟遘此闵凶,爰乎有鞅掌之劳。我亦早备鸿都,忝立于僚佐,闲诵官箴,继登车舆,悠游所适,岂减于尊兄哉?惜羌戎未晓稽诛,暗于缓戮,敢裒聚虏众,使我等兴暌离之痛,感转徙之疲。怀昔念此,俱怀悲慨。今贼人蚁会,咸聚瓦亭,各因猜携,莫能推奖,虽众然破之易与耳。护羌校尉偏骑奋旅,欲侥冀全功。将军逢兹巨憝,适此大猷,焉可忘勘黎之足以高门,忽阀阅之足以裕后哉?若乃居于边陲而徒听钧令,待于陬隅而坐俟上遣,则遗此大勋,悔将何复乎?望速驾车辕,莫拘陈制,尽骋浑鸷之力,一展拳拳之心。若乃揖令芳于他人,推茂功于同辈。将怅叹于来兹,持难封之意虑,殆智者所弗为也。如使重壤怀尤怨之色,后昆有愧怍之声,盖匹夫犹耻焉,况身荷国命、出总万夫之君子哉?若仍拂笺意,践运不发,倘执笔者转述于冢司,则自郐之讥,诚恐不免;逗挠之罪,亦且加诸矣。窃于瓦亭,敢踵君步;良于戍众,不使咨嗟。弟射声校尉李新百拜。”郑珪读竟,率尔笑曰:“旧卿知我,敬以从命。”
          郑珪与冯玠既抵瓦亭,珪大纵轻骑,铁马疾骛,令弩士张镞,铦戈前奋,大呼曰:“我等奉威朔北,世守恬漠,缘斯枭寇,蓬飘至此。今共决一战,事定功成!”众乃攘袂击贼,环刀殪虏,羌人稍溃。会王丹知闻,鼓噪鸣鼙,声词亢厉。羌人气沮,死伤枕藉,前后乖互,莫能相维。值李新亦至,并殊死搏战,类无却足以旋踵者。羌人大败,辙乱而旗靡,汉军逐北以还,斩馘无算。
          旬日奄冉,岁渐秋时,征西将军皇甫规殄灭先零、滇昌诸羌五万余人。西羌种落稽颡乞命,归者十余万口。规悉条奏其情,帝诏豁以科律之裁,许以自新之效,使解锋镝,允其还垄。规乃令王丹、李新、郑珪等,分略诸郡,皆宥过扶善,抑惩抑诛,咸符民望。羌人率翕然从化,并诣规所。规乃亲届氈庐,躬抚老弱,自此羌人佥平,凉州复全。
          时边庭安弭,汉军解驾。众将归抵临羌,诸人良增慨叹。王丹谓冯玠曰:“瓦亭之役,贼虏鳞集,百战还生。今更思之,犹然悸悸也。”玠曰:“将军不惮荆榛,允从皇命,勋德如此,爵赏岂有迟违哉?”丹曰:“苟能昼锦而还,荣及桑里,虽无太上之德,定不负三立之训矣。可叹岁如飞驷,时月匆匆,大丈夫固当堂开锦席,庭张兰宴,与诸友生容与终日也。想我少无门戟之依,徒里中之胥吏耳。后耻为长吏所辱,乃投效辕门,身从刁斗之役,冀思闻显,以传勋业,得生具五鼎之食,死有美谥之赠也。世有须发苍皤,而未尝一亲裘马,少时勤励,迄老犹环堵罄如者。今吾垂当四旬,幸得乘轩,自谓无所太息矣。”玠曰:“使君功业昭灼,勋名大著,后更褒举,必在三司九卿之列也。”丹欣然,大悦曰:“瓦亭之役,虽成之于君,亦且赖乎天授也。”玠曰:“敢闻其略。”丹曰:“瓦亭之时,羌人旌鼓骇震,虏众盈野。吾等兵不满万,有远征之累,虽无惧效死,期以陨节为终,然念身膏草莽,为荒外之枯骨,则晨昏为遥,妻孥俱远,能不凄伤哉?方与鏖斗,忽见敌阵全扰,纛旗半刈,有一人据鞍横槊,骤驰于中,倏左倏右,若后忽前,虽鹏飞隼掷,犹弗以喻其速也。当之者尽皆辟易,无有能遏其刃者。吾遥望之,但见其紫帔垂裾,罗纨翳面,似若女郎也。俄闻其大呼曰:‘此去西南二十里有城寨,可守以旬日也。’旋觉羌人志衰,多骇惶不敢径前。吾等因陷阵驰出,果遇一城寨高可五丈,亟入之,箭矢堆盈,锋镞充仞,遂得守陴负险,满弩以俟贼,方可赖此而候诸军之至焉。”玠曰:“吾亦颇多疑怪也。当始至瓦亭,岂尝见有城寨崇峻如斯乎?及复抵其地,见使君屯于城中,因问其事,诸君但言羌人军中自扰,而莫测其故也。逮至城中,皆罔识所在,不尝见者。今闻之,乃稍得启悟也。窃以古之猛士,虽勇如力牧,强若项王,亦鲜有当敌十万而能独击其众者,况一女子乎?其必使君阴骘所积,感格苍穹,方能遇此神祇,殆昊天所佑也。”皇甫规亦异其事,乃翻检篇籍,穷搜卷帙,无以知其所从来,复询乡导,闻之者徒诧愕也。规乃旌表此城,荐牲醴于上帝,名其为天墉城,更募千人戍于内焉。
          会校点兵员之际,皇甫规宴飨三军,谓诸将曰:“间者,羌人以久逸之实,待朱鸾以不虞之难。赖旧卿、孟璋逸足高骞,双鞬俊迈。行止卓荦,实诸夏罕匹也,遂使朱鸾得因危著绩,转祸成褔。又能羁牵其殊众,控勒其辔绳,俾我王师,得连营稍进,径抵虏庭,乃建勋绩,成此丰功也。”王丹离席曰:“此帐下驿使冯玠之力也。”乃陈以冯玠艺能、忠敏及世系如何。李新、郑珪亦大加赏叹,赞明厥功。规即延召,语曰:“昔日匈奴北往,将归穹帐,忽返辔南行,欲图虐害。会吾兵骑适至,彼方戢众而归。吾初异之,使人觇候焉,始知有一姓冯名玠者,性行豪宕,独入胡营,劫姝而返,威动蛮中。得无君乎?”玠曰:“幸辱雅察,冀蒙矜宥,伏乞塞纩以蔽听也。”规大悦曰:“必不没其才也,吾当具所闻于阙庭,使明甄赏,用申奖擢。岂能负于有劳哉?”
          翌日,皇甫规上表奏捷曰:“曩者,羌人罔念圣衷,敢为乖叛;于焉狂悖,竟作榛梗。臣以末行,叨列戎轩,使王教淹迟,仁风不溥,西夷有东征之怨,遗民兴后予之悲,窃深怀其罪,庶乞原宥焉。尝望皇泽遂远,大略斯弘,迄乎四远,暨于时雍。幸陛下振英猷于荒服,扇清徽于蛮貊。至乎再启重译之情,更挽蒸黎之厄,岂臣之力哉?膺圣主之赐也。惟每怀踊跃,动萦圣勉,此不敢负于扆座,背于宸听也。伏念陛下赐节于孟春,而臣收功于秋季。从昔徂此,渐冉经年,自知已亏于朝命,复有损于舆情,则愧赧无以自塞也。今克献愚衷,乃披夙诚,所以敢闻于圣主者。乃兵谋恢廓,西土戴德,则诸将砥砺之勋,岂容忽慢者哉。请陈其略:
          比时岁稔,所以仰资,馈食接轸,盈满仓庾,此大司农丞许光之力也。
          长水校尉梁放烛冥洞幽,罄尽雅言。安定之役,天水之师,夜出武都之外,剽荡北地之虏。皆其画计敷谋,肇起成功。且能鉴民隐,更识忽微,明其寻隙之源,深晓折冲之略,教臣仁声启路,安其病羸,因上圣之天慈,深乱邦之优赉,矫往者之苛虐,施明明之惠恩,随其民宜,尚其含生。投琼于西人,报浆于陛下,降者数十万口,所谓全军之功,战之上也。
          护羌校尉王丹志弭乱离,颠蹶不避,牵其寇虏,遮其众屯。羌人乃豕突瓦亭,竭其余有。而王丹性虑良笃,壮气不夺,力捍殊死,搏刃忘身,以一敌十,响动西州。终与射声校尉李新、使匈奴中郎将郑珪曲尽忠悃,沮败贼徒,斩馘四万,俘获六千。此三子之力,臣何与哉?
          护羌校尉帐下邮卒冯玠,乃驰鞭之异士,扶镳之杰伦也。瓦亭之战,其临难不苟,深悉义节。赖彼驱骋之力,因乎靡怠之心,尔乃同知招徕,残虏避匿,王风历远,圣泽覆被矣。故瓦亭之功,实冯玠发其轫也。臣观其陵山过阪,俨若王良之纵辔也。盖足以驭穆王之八骏,骖人主之六龙。英达若此,乃不悉禀于上乎?
          其余兵将,俱思王室,深结壮怀,有以酬君。而方牍之篇,实难委致其详,敢乞陛下之垂望也。
          凡臣三军,诛翦十二万两千一百二十级,擒获两万六千三百一十二人,捐没者两万四千五百六十一人,伤者两千四百九十六人。殆难钟圣望,敢启陈思,伏自惶灼,恳赐均恩。臣征西将军、持节监关中兵皇甫规顿首上言。”

    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霖雨浮光逐冷塞,穹天孤树匿枯骸。
    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此日汉军重奏凯,东风岁暮郢门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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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 楼主| 发表于 2015-12-7 17:18:52 | 显示全部楼层
    本帖最后由 残羽铩翮 于 2015-12-7 23:07 编辑

               冯玠传•第五章沮害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皇甫规已具表闻阙,捷书上达。桓帝下章台辅,拟于勋赏,而兹势弥广,乃逾岁时,至于建寅之月,犹然群司交议,章奏迭陈,众不能相平也。时有陈宗者,字伯之,因世著簪缨,典司太仆,得入省闼,每从舆辇。宗尝与议郎言,闻征西军有一冯玠者,可摄王良之辔,蹑造父之踪也。宗稍自惕然,窃于章表所志,览乎冯玠之名,及见有“足以驭穆王之八骏,骖人主之六龙”诸句,竟失容大惊曰:“皇甫将军少厚于人,今推许如此,必怀异才也。”盖虑冯玠之夺己也。
            陈宗乃总集掾属,谓车府令秦恪曰:“吾素乏善才,野无清讴之赏,朝无惟良之誉,赖代食显禄,遂得居禁中以伺人主意焉。虽旁侍辇毂之下,俸秩殊荣,诸州郡史,难与相比侔。而终为舆驾之伦,实乃隶仆之辈耳。所谓武不能枕戈挟箭,文不能辅世匡君也。就使控御操持,亦按节徐步耳,岂能擅场哉?今共无悬鹑之虞,长有轻肥之乐,不使沦于氓黎,趋走于胥吏之间者,不过袭考妣之世荫也?兹有长安冯玠者,扬镳有殊等之荣,执辔有绝异之称,又得志于西陲,恣肆于边郡。彼得附骥尾,幸建功伐,复因征西将军之疏荐,苟延重誉,为陛下所闻,得圣恩所沐。若此,彼将尽展才抱,身列鸳班,则非惟君等,吾当谦退下流,沿其用舍矣,如之奈何?”嗟恨者久之。
            秦恪,字宜慎,本南阳新野人,始为耕夫子,少秉锄耰,长于乡闾,夙有耦耕之乐也。将及弱龄,会岁遭荒馑,田谷不登,瓮中所余者殆无几焉。而吏人催督弥繁,征求益重,但有逋负,则椎剥必及,里中人逃死不暇,日遂萧然矣。恪父母以桑梓乃先辈手植,岂可付为丘壑之墟哉?终恋栈不能去。因力田勤作,以求厌官司。值朝廷方有事于兵戎,骥尾朝发,骏足夕奋,而新野四冲之地,固车毂所常经也。其纵鞭驰辔者,竟践其田亩,坏其禾稼,罔虑田穑之艰,岂念锄者之劳?所过者,稻粱多萎,菽麦半枯。恪亦遭其苦而无得,所入者至不能偿赋税之十一焉。于是,恪父母乃拘陷囹圄,为捶挞而死。恪愤郁,号泣三日,因骨立无以自起。有间思曰:“田舍郎终非蔽身之道也。吾稍明书史,岂甘为厕鼠之近于秽哉?虽无李斯之才,可进退百官,荣于华衮,亦当饱食仓廪,选声以悦也。”乃北赴京师,为富家佣保,以伺其时焉。时中常侍曹节方贵宠,尝出游,行华盖于街市,舆卫前呵,驺卒后殿,过之者皆仰颜而羡。恪既睹其面,诧曰:“此非同闾之曹节哉?尝为总角之戏,或可梯之青云也。”乃呼其小字曰:“阿九,戴笠人犹且不赡,乘车者遽忘之哉?尚乞一见也。”曹节聆之若乡音,思曰:“阿九吾小字也,鲜有语人,知之者盖寡焉。”乃召与同舆,恪因述暌隔之情,叙父母之戚,论及夙昔,哀感于中,言辞酸恻,节亦改容而叹。恪乃希能齿录,乞为皂袍,可有蓬茨之居,则鄙愿足矣。节俯思片顷,曰:“君诚士类,吾则阉人,恐不能披襟相与也。”乃解金赠之而别。俄而恪回,遂自求宫刑,径去其势,投谒于曹节,解裈揭裳而示,伏地曰:“苟得执鞭,若能引辔,敢辞其劳剧哉?”节初而讶异,继则大喜,复爱其便嬖,能工笺笔,遂录为小黄门,旋改除车府令。
            秦恪因父母之故,每遇甲士驰驱者,则窃詈之。苟有以昭其过,必谄毁于上而后已。既闻冯玠之事,竟恶之者甚焉。乃曰:“吾族兄乃济南之郡吏也,前过临淄,尝为余道冯玠之事。闻其祖冯奉世乃前朝光禄勋也,经略西陲,甚传显迹,其功早藏于阁馆,素镌于竹策,实我朝之名宦也。倘陛下陡降哀矜,忽垂重赉,念其世德陵替,更赐拔举。一旦天子爱重,使箕裘有托,则太仆之属,岂复我等悠娱之地?”考工令徐观曰:“府君勿忧,我闻中常侍曹节,贵幸于今,威权尤盛。举凡四方宰守,内外臣工,苟蒙邀誉,必得殊奖。天子使之爵列侯,极甲第,怙宠殊甚,于朝班之流,少有俦比。嬖爱之切,岂下于古之邓通哉?闻其与皇甫将军意度相左,各衔忿怼。府君若亟进肴馐,多赉金帛,事必谐矣。”宗私以曹节徒因悦媚以求幸者,不过阉尹之丑辈耳。若与交构,得无士林所羞乎?色难之。恪窥察其意,而顾己亦寺人,乃不忍拒却之。恪遂曰:“府君何其愚哉?男女授受不亲,诚济道之彝则也;然嫂溺之叔援之,岂非经时之常义乎?所谓经正行权,盖由此也。昔越王尝粪,遂至享国;高帝分羹,卒传汉业。若然泥守小谅,自矜薄节,所谓缢于沟渎犹无知者,斯君子不为也。大丈夫处世,固当食五鼎,鸣钟磬,显祖荫后,昼锦于乡也。皇甫将军素来意虑乖谬,与我等不合。冯玠若进,岂能仰承府君,以随马首之向乎?君子所贵者禄位也,窃恐一朝荣位倾仆,尊名摧裂,委从于刀笔吏之手。则一舆卒可以制府君也,则府君纵欲逐东门之黄犬,奚可得焉?夫智者察祸于未萌,乞府君慎虑焉。”宗曰:“吾试言之。”
            翌日,陈宗投刺于曹节,弓立经时,方才延入。曹节佯为惶惧曰:“府君位列九卿,禄秩优崇,节不过浣濯之下隶耳。倘发以一介小使,报以三寸短笺,节敢不俯伏彷徨,私怀庆悦哉!而却足洵久,待于筚外,死罪死罪!”宗愧赧,间曰:“我期慕明公久矣,甘为驺从,长拾余唾,岂生堂外之怨哉?明日,我太仆之员,觞政时举,薄具浊醪。敢奉属明公,遥屈玉趾,枉届蓬屋,指使宴游,以通众人之所塞,则区区之愿,岂觚牍所能罄焉?”节曰:“府君不遗吾类,无以幽微见绝,私怀忭跃。敢不叨陪飨会,欣见高颜哉?”两人复寒温片顷,宗乃辞去。
            会陈宗设馔,率以绮筵,并约结僚吏,持箸翘领。不一时,曹节莅至,揖曰:“形残之人,友于诤士,所不敢夙望也。今得席同君子,肩连贵士,使六凿之欲,矫矫出群矣。”宗急延之上席,盛以珍膳。车府令秦恪曰:“明公久负魁望,圣眷殊荣,今忝备薄仪,敢邀顾盼,庶箕股之陋,不贻怒于贤君子也。”曹节但微哂举觞而已。众人互谈凉燠,逮乎酒酣,各出赂遗,陈宗曰:“明公廉隅,罕接贶赠,率尔成文,俪辞足观。今特赉三余之资,望裨墨楮之费,使搦管操牍,而不乏其用,补阙人主,而常有其裕也。”节曰:“兰烬烛跋之类,能有所驱驰乎?”宗曰:“向者,西羌小虏,暗于华夷之节,妄以戎蕃之微末,抗衡中夏之上国,若蜉蝣之撼泰山,盲人之临眢井,其亡无旋踵之待也。然国安则文盛,时乱则教弛。窃观今之从戎者,多浪荡之徒也,稍逞其意,则务求诛伐,小厌其心,则转邀廪赐,多欲厚结上宠,深固主恩,岂偃武平戎之策哉?至布衣者释褐,商贾者乘轩,群小奔逐,兵丁躁竞,而垂缨束冕之流,素得具瞻之望,岂敢与夫厮徒下役者骈立于朝哉?”言讫,宗佯为叹喟。
            曹节闻此,乃跽坐曰:“敢问厮徒者为谁?下役者孰人焉?”陈宗竟自俯首,间以目示考工令徐观。徐观乃起席曰:“今征西将军既侥立大猷,远迈王风,不思蠲修王事,而竞结比周。观其陈奏之冯玠者,昔以黔首,幸作驺卒,非有百户之基,未得一时之誉也。徒因长于驰骛,为章表所褒。而出居阃外,素著勋名者,竟寡有论列焉。得无竞树党与,窃怀偏私哉?皇甫将军勋阀赫赫,多有翕然从首者,众弗敢缨其锋而扼其锐也。故朝臣附议,多欲使冯玠超擢于厩令,除授于皇轩。吾辈不敢同纡组绣,并列掾属,自遁辞三江,湛身黄河可矣。且察皇甫将军,与明公多为龃龉,排抑忠直,疾忌仁者,怀觊觎之念,贪枢衡之位。明公谦挹有光,德侔四皓,吾等不忍阘茸尊亲,贤愚舛置,甘作明公之传驿,岂望斧锧而还踵哉?”节忖度良久,曰:“诸君所耻,节亦耻焉,谨从命。”
            不日,曹节伺间言于桓帝曰:“西羌之役,业已凯奏多时,今咸熙庶类,圣慈周浃,然爵赏迟违,辕帐祁忧,若更淹留无断,恐沮海内之望也。陛下宜圣裁早定,允执厥中,使皇恩均洽于下焉。”帝曰:“余者详矣。独护羌校尉帐下邮卒冯玠,有司尚自驳诘,仍相论难,或曰可任临羌令,或曰未央厩令,或曰郎中。故其迁擢之事,犹不能决也。朕亦眊焉。”节曰:“陛下以为如何?”
             桓帝曰:“闻其雅善驰骤,娴于骖乘,可以输王良之力也。朕欲授以未央厩令,俾典上苑,使牧车辕。倘有余闲,或能赖之骛八极,游峻涧,贤卿以为若何?”节曰:“臣闻参事农桑者,不以登稔而高矜;卤簿用驭者,不以无蹶而夸诩。盖位之恒义,理有势然,故臧否之则,率由道训,不以浮巧而轻相移易也。伏以冯玠之行,守其常质,而陛下拔授之时,殆失殿最之宜也。”帝曰:“卿何以言之?”节曰:“自昔仪狄造酒,即受疏绝;易牙善烹,乃遭遗诫。桓君山,醇儒明经之士也,旦奏淫声,暮则罢斥;凡有治之君,皆能割抑私好,以敦崇世教也。故知德成而上,艺成而下,冯玠徒以驰传得幸,此颠蹶之穷事,顿仆之所来,非皇王之所务,帝者原为慎举也。陛下宜远资圣人,近鉴贤主,莫乐其便巧,而忽其放荡可以亡身也。夫使公卿辅国,得臻康哉之颂,陛下将何以加诸?以臣度之,不过赣以金帛,赉其宅落而已,所谓帝者不私人以官,私之以财可也。昔孔子伤于偶葬,以始作俑者,必有遂真之际也。臣恐将来之祸,乃渐微之未杜也。”帝曰:“微贤卿,几误矣。”

    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紫殿风云临羽树,曲池琼苑锁烟霞。
    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徒知汉皇亲祠庙,玉律何由归外家?


    [发帖际遇]: 残羽铩翮 阅读《文群嘉懿录》时在书页里捡到1 润笔,偷偷放进了口袋. 幸运榜 / 衰神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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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           冯玠传·第六章谬赏
         汉桓帝下诏征西军曰:“朕以凉薄,叨承基绪。忝袭昭穆之勋,窃宗皇考之祚。嗣业以来,因思惕励,夙念矜矜,冀回饕餮之萌,欲拯黎献之祸。可谓动息不背于检则,居止非贰于龟鉴矣。然边蛮小虏,敢肆厥非,君子昭德,无能沮劝。复以荒外之区,比来有重译之好;边陲之乡,亦王化所宜被也,焉可忽之者哉?自昔猃狁窥边,吏民遑处,圣眷独失于蛮地,恩礼遂绝于穷边,岂圣王覆育群生之道哉?纵以寡德,奚能不察庶民之吁叹,罔思黎元之嗟愁乎?朕虽垂拱禁中,未尝稍至畿外,故知彀弓按弩,擐甲被练,或损率德之义,乃亏克慎之章。然唐尧圣主也,犹兴诛殛之役;绍至虞舜,尚劳征苗之师。乃知兵者,固为凶事,若可弭干戈,定祸难,能不参用其道焉!邈矣五帝之前轨,明乎朕躬之所望也。然皇汉下武于周,受天之祜,不能举诸直而错枉,舞干戚以绥边,朕之咎矣。
         惟凭赖师戎,熊罴赫奋,嘉庸系于乾道,贞吉洽于坤元。征西将军持节监关中兵皇甫规,总戎清亮,督牧有方,达照羌虏之心,鉴取西人之惑,敷畅皇猷,高风靡替。是乃拔黔首于泥淖,扫氛祲于穷荒,夷平边难,垂有休光,竟符三才,允答群辟。曩时拥旄秉钺,将军曾非愧赧;今乃分珪赐禄,寡人岂容稽迟哉?兹以规为大司农,食寿城亭侯五百户。
         余者戎轩视宜,鹰扬寄命。若乃重阴霁日,蒸庶维新,亦能与焉。朕每有欣庆,言思剖符,兹以长水校尉梁放为京兆尹,护羌校尉王丹为汝南太守,射声校尉李新为泰山太守,使匈奴中郎将郑珪为吴郡太守,步兵校尉王志为苍梧太守,越骑校尉徐信为永昌太守,屯骑校尉张伯为安定太守,大司农丞许光为御史中丞,凉州刺史何煜为谏议大夫,临羌县令赵戒为侍御史,偏将军孟操为荆州刺史,裨将军韩晃为新野县令,护羌校尉帐下邮卒冯玠职如故,特赉其缗钱十万,于临羌觅宅第三所,良田十亩,以资其居游之费,用益行止之需。
         谕彼列营,告诸部曲,爰乎折冲靖难,翼佐皇舆,或蓬转有年,或晨昏无奉,朕独感焉。其劬劳辇毂,身属厄会,上体天心,殁于王事者。朕愍悼至极,实深惭负。兹令诸所属郡县亲为具殓,当使厚终,务用优劳,以嘉善志。
         今歇鞍解甲之际,四民喁望之秋,朕颇悦焉。凡赏赉金帛酾酒之数,条有别差,必非屈抑我虎旅之士,卑薄我炎汉之师。大汉延熹八年诏。”
         诏既下,军中见者,或乐其因缘际会,或叹乎简选非实;或兴睽携之悲,不能恩养父母,保艾童蒙;或恨贝锦之言,虽曰进秩,实则放黜也。皇甫规览竟,谓王丹曰:“阉竖之祸一至于斯乎?昔邓后女主称制,频引蚕室之人,从昔而降,阍寺浸横,侵淫日大。窃观台司鼎辅、列棘九卿之中,凡居正秉直者,屡为憎害,大受疮痏。喁喁士子,皆蕴真怀默,道以目语。至君子渐违,小人幸进。冯玠之才,弥难再遇,使位列太仆,赞翼陛阶可也。而阉竖扇谤,奸宄构谮,摧挠功臣之志。嗟乎!王良造父,徒郁陶于兹代也!”乃召冯玠曰:“君能临难图机,遇险知变,于腾骛蹑影之间,鲜有能匹其术者。吾疏荐所举,不能容听,今赏赉已达,殊违初望,君良图若何?”玠亦孤愤锁心,怼恨萦缠,曰:“吾得持辔于行伍,蹈据于军中,已然悬出夙意。今复蓬户可居,安之素牖,岂有悔吝哉?”规叹其异才渊深,风雅博洽,而功在九仞,赐无一籝,抚其背曰:“君善断潜谋,因危立绩,操行彪著,卓砾于时。惜黄门阉尹,擅恣宠荣,性多忌害,抑君于衡茅之下。然管仲有槛车之辱,百里有五羖之鬻,公孙骤显,伏波晚成,往哲如彼,慎无自非。”
         皇甫规以冯玠君子之质,苟加琢磨,足能羽翼宸枢也。甚雅重之,欲使其辞驿使之职,却邮传之任,更纳之为假佐,得相偕入京焉。长水校尉梁放曰:“余观诏旨所言,使冯玠还守旧职,仍司故事。倘若如此,殆不免于怨怼天心,违忤君令矣。苟为奸宄所谄憎,得有以谤黩于上,是不能福之,反所以为祸也。余窃思之,按旧例,凡屯戍边陲满两载之限者,可简其才略而授以亭长之职也。苟至其期,则将军因是国典,更用拔擢。上可免阉竖之讥,次可顺大小之情,岂不美于假佐,容将军思焉。”规俯首而叹。
         时王丹于侧,起谓冯玠曰:“君宜持身确守,谨以韬藏,若遭小竖所嫌衅,恐不接于昔日矣。所谓天地害盈,鬼神益谦,切莫露才扬己,构隙于人。吾与皇甫将军当更求爵赏,另希封授,勿虑也。”皇甫规复语玠曰:“尼父泣麟,良有以也。殆铦锋暂靡,乌得久罢?将来之祸,逾甚于兹焉。奈束绅之臣,徒能尸禄耳。吾弥缝久之,多贡贞实之秀。而阉竖屡怀邪慝,暗蔽上聪。今特疏荐达,复归浩叹,言多剀切,徒空为自苦。吾有玉玦一枚,少补贤士弹铗之憾。愿君珍善,以为恒弄焉。盖国有奸回,其国不昌。虽欲国朝宁泰,圣德日新,实休咎难知,罔识攸济也。他日弓刀复举,旗鼓重张,吾得投貂珥以驱精甲,挟纩絮而度寒波。君若记取此诺,苟不惮千里,能获委从,则某实幸甚也。”乃赠以玉玦币帛。时王丹、李新、郑珪怆怏移时,哀其屈抑,多解环佩相遗,敦奖不已,迨于明旦。冯玠感泣,浪浪莫禁,挥袖而出。

           迢递春风倏万里,终同邮驿作传卒。
           玉玺岂缘出有道,诏书不记故征夫。
    [发帖际遇]: 一个飘散着书香的袋子砸在了 残羽铩翮面前,残羽铩翮赚了 2 润笔. 幸运榜 / 衰神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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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发表于 2015-12-9 09:41:03 | 显示全部楼层
    鸿构!有空再细细拜读。
    或居人间洶洶之所,或处四野茫茫之丘,使平湖为镜清辉不减,物我为一,不为动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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