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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投稿] 小說《聊齋補遺·孟黄粱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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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发表于 2016-4-11 13:16:25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    本帖最后由 立仁重返 于 2016-4-11 17:41 编辑


    聊齋補遺·孟黄粱

          孟生,字黃粱,直隸貢生。初捷南宮,意頗酬躇。攜二三同年作山水遊。每每指手劃腳,語與同道曰:某處,吾將作某治。適遇雨,眾趨一水榭避之。榭極宏,避雨者亦眾。孟生不堪噪雜,攜友登三層。推窗極目,煙雨蒼莽,胸懷頓開,乃高吟:『山客龍鍾不解耕,開軒危坐看陰晴。前江後嶺通雲氣,萬壑千林送雨聲。雨壓竹枝低複舉,風吹山角晦還明。不嫌屋漏無乾處,正要群龍洗甲兵。』牆隅有星占者喝彩:『美哉!聲如洪鐘,志大才高,何不一蔔前程?』生欣然。便問:『可有蟒玉之份?』星占者曰:『萬人之下可致。』生自忖,萬人之下,州郡也!大喜,意氣益高。  

           時過午,雨如注。眾友百無聊賴,枯坐閑論世風時弊,生愈加宏闊,言辭常逾分。眾有訕意,略揶揄。一時無語,生意倦。朦朧間,有使齎『任命書』至,擢為烏州太守,即日治任云云。受印畢,有烏騅寶馬供馳驟焉。  

           至任,有丞、尉以下倒履,大排筵席。非一日,各郡縣衙署、地方縉紳賀禮山積。府衙右另起居第,極盡奢華,家奴成群,一聲輕嗽,應若雷鳴。更有當地首富,進十名『家政』,各賽天仙。自此,日日奢靡。

           忽一日病於酒,臥榻間偶思及恩怨事,耿耿於懷:兒時作戲,尝有頑童將己作馬騎,同班二狗抱不平,將頑童擂成烏眼青,此為恩也。有同年周生曾屢屢譏誚於己,如心頭刺;李百萬開小店,尚欠四文錢未找還,此番上任時日非短,亦未見其來賀,此為仇焉。翌日,責押司起草公文:升屠戶二狗為城管隊長;免周生局長職,責下鄉調研;立案偵查李百萬偷稅事。諸事了了,頗快心意。  

           生一日駕寶馬偶出郊衢,有上訪客適觸鹵簿,怒極,令隨從綁縛府牢,以神經病隔離十年。且立此為例,凡狂言妄語者,均作神經病處理。某富豪申文拆棚戶雜居建房,申言,如州府助其拔除釘子戶,彼將為『地方』多多『貢獻』。孟生即遣二狗敦促之,不一日,樓盤成,生得二別墅。逾年,孟生有別墅百餘處矣。視今日之暢意,感歎墳山貫氣,斯願足矣!  

           某日,聞同僚至好孫甲觸線,官府正抄其家。孟生驚怛,往窺之。見有武士數十人,帶劍操戈,直抵孫內寢,褫其衣冠,與妻並系之。俄見數夫舁其家資于庭,金銀錢鈔以數億萬計,珠翠瑙玉數百斛,幄幕簾榻之屬,又數千事,以至兒繈女舄,遺墜庭階,一片狼藉。孟一一視之,刺目酸心。自思錢財如乾柴,竟然如此不堪留。焉能得一法以保永久邪?俄聞身後之森森竊笑,言:『西方如來,遣我等勸化東土愚民,可將汝億萬資財輸往西方極樂,以保永恆。』孟生如是言,自是為裸官也。然奢靡愈恣意,常與異性屬下調笑淫樂。官驛設專房,極生之樂也。

           適勇夫不甘其妻時遭臨幸,持菜刀匿窗外,覷準時機,一擊中頸。生負痛狂呼,覓路逃生,為人眾抱持,惶急不得脫。繼聞有人語:『何夢魘至於跳窗耶?』豁然覺悟,乃南柯一夢也!水榭依然,雨聲歷歷。然頸項不得直,口眼歪斜。趨醫所,醫者雲:臨窗而寐,受山嵐所致也。治數年不愈,耗盡家財,而謀職終不遂。又數年,不知所終矣。

    身在江湖,大言忧国,是为不解天高;囊无一物,妄论忧民,此乃不知地厚。所言所书,井底之蛙鸣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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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发表于 2016-4-14 05:48:44 | 显示全部楼层
    商先生,见不佞所改之文乎?望告之。谢谢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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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发表于 2016-4-14 05:55:20 | 显示全部楼层
    子所作之文,甚有趣味,虚词亦能运用之,所病者在实词之炼造耳。子作多,则如柿之存久,涩自去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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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 楼主| 发表于 2016-4-14 09:37:27 | 显示全部楼层
    张老夫子 发表于 2016-4-14 05:48
    商先生,见不佞所改之文乎?望告之。谢谢!

    至今尚未收到,未知何故?如底稿仍在,望复赐之。
    身在江湖,大言忧国,是为不解天高;囊无一物,妄论忧民,此乃不知地厚。所言所书,井底之蛙鸣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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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 楼主| 发表于 2016-4-14 10:43:33 | 显示全部楼层
    张老夫子 发表于 2016-4-14 05:55
    子所作之文,甚有趣味,虚词亦能运用之,所病者在实词之炼造耳。子作多,则如柿之存久,涩自去矣。

    有一个两难选择:我在博客里写文言文,老网友都很支持,但常常因用词和句式屡被责为“艰涩”,不得已,走了半文半白的路子,经常将俗词俚语入文,句式也很将就读者。本篇就说了很多大白话。谢谢老夫子批评!可喜的是,近两年传统文化得以弘扬,文化气候或将转变,我的两相将就的文字或许也会改变。
    再发一篇《蓬莱乡》,往不吝赐教。
    [发帖际遇]: 版主被立仁重返的才气深深地震撼了,献上毛茸茸的膝盖和 2 润笔. 幸运榜 / 衰神榜
    身在江湖,大言忧国,是为不解天高;囊无一物,妄论忧民,此乃不知地厚。所言所书,井底之蛙鸣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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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发表于 2016-4-14 12:57:20 | 显示全部楼层
    聊齋補遺·神經病

    商俊(19    —)。字立仁,湖北襄陽人。原任某公司宣傳部長。愛文言及格律詩詞,著有《閒雲野草集》等。

    某生,患惡疾,臥榻苦久,痛急則大詈閻王無道,恨不速死。一日,竟昏殂。恍惚見皂隸持勾牒來,乃隨徂之。  

    日既暮,道側有棧,遂望店投止。棧主人逆于門首,狀甚恭。生覺面善,細審之,乃舊鄰王伯也,已故世十餘年矣。生欲相認,主人屢目止之。入庖飲,主人頻勸二隸,意甚殷。須臾,二隸酩酊矣。主人請之曰:“二官人可至上房暫歇。然此囚奈何?”隸曰:“柴屋可也。彼有刑具,不至逃匿。”主人遂舉火引生至之,反身閉扉,以指壓唇作噤聲狀,耳語曰:“前吾表兄來,已述賢侄事矣。維賢侄生性狂狷,言語間屢涉三界之隱惡,天帝甚厭,以付有司以惡疾懲之矣。然侄狂性不改,竟大罵閻君。閻君震怒,已褫爾一甲子壽祿,且有拔舌之苦。”曰:“何以知之?”曰:“吾表兄在殿前為押司,故知之甚詳。”生愕然,曰:“既如此,奈何?乞王伯示之!”曰:“表兄云陰間之欺,較陽間有過之而無不及,如賢侄以‘神經病’搪塞之,庶幾可免牢獄之災。幸吾兒清明多奉冥銀,今饋百萬,以備一時之需。”曰:“諸多銀兩,如何赍攜?”笑曰:“癡子!陰間冥卡久矣,何須作騾負哉!”  

    翌日巳時許,詣一城。城內皆披髪跣足者,狂呼亂語。生詢曰:“彼等緣何作此狀?”隸曰:“神經鬼也。”俄頃,見宮闕嵯峨,類世間之名寺寶刹。忐忑入之,則見綠焰灼灼,鬼氣森森。有王服者南面坐,閻君也,叱生曰:“汝恃半支禿筆,三寸爛舌,亂語三界事,懲之以疾,今有何辭?”語罷,呼左右大刑伺候。生厲聲呼曰:“吾神經病也!”王服者曰:“可有診書?”生曰:“‘死生有命,富貴在天’,吾信彌堅,從未診斷。”旁一押司,語于閻君曰:“可詔冥醫驗之。”閻君曰:“諾。”即遣差役解生之冥醫院。  

    醫官乃一碩體人,眼如豆,炯炯視生之言動。生會意,行冥賄十萬。醫官即取號為“壹萬萬零壹”之診書,舔筆書云“神經病”,捺指為印。生再與十萬,醫官加書“重症”二字。生三與之,復增“危殆矣”諸語。欲四之,醫官止之曰:“吾雖好財,尚不至貪。貪之則有干天和矣。”  

    重返前殿,閻君已不復見,惟押司俟之。押司曰:“陰間無黑白之分,言論大自由,只緣皆‘神經病’也。陽世略似之,重症者亦可言而無阻。君已‘重症’,行而無礙矣。蒙閻君隆恩,已復君之祿壽,銜此速去可也!”爰出一丸,納生口中,以笏板猛擊生頂,大喝曰:“咄嗟!”  

    生豁然而醒,環顧之,見素燭白帷,妻哀哀而哭。生起,笑曰:“癡哉!吾僅‘神經病’而已,何乃爾爾?”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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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 楼主| 发表于 2016-4-14 14:07:33 | 显示全部楼层
    已细细拜读。极好!如“庖飲”,庖之飲之,有过程又简练;“狂狷”,恰当;“褫”较之“夺”更文;“欲四之”数词用如动词……尊老夫子所刊!
    身在江湖,大言忧国,是为不解天高;囊无一物,妄论忧民,此乃不知地厚。所言所书,井底之蛙鸣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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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发表于 2016-4-14 14:21:43 | 显示全部楼层
    请告先生生年。谢谢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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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张老夫子 发表于 2016-4-14 14:21
    请告先生生年。谢谢!

    身份证为1953.8.02,实为1954.8.20,谨遵身份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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